教育杂谈 · 2026年7月8日

教用布卢姆,学看马扎诺

 

1956年,布卢姆和他的同事提出了教育目标分类学的认知领域框架,把认知目标分为六个层级:知识、领会、应用、分析、综合、评价。

六个层级按复杂程度从低到高排列,隐含一个累积性层级假设:掌握较复杂的行为,必须先掌握层级中复杂程度较低的行为。

2001年,安德森领衔做了修订版,对原版做了几处重要调整:

  • 把“知识”从认知过程中分离出来,变成独立的知识维度(事实性、概念性、程序性、元认知知识四类);
  • 认知过程全部动词化,变成了我们熟悉的六级:记忆、理解、应用、分析、评价、创造;
  • 承认原版的累积性层级假设缺乏实证支持,允许类别之间有重叠;
  • 交换了“评价”和“创造”的顺序,把“创造”放在最高层。

今天教师通常使用的布卢姆分类学,其实是安德森2001年修订版。

你可能用它的六级台阶设计过教学活动或提问序列,从“记忆”一路排到“创造”,但排完发现问题之间是散的,没有递进逻辑。

你也可能遇到过这样的学生:目标设计得很清晰,但他就是不学。

这两个困境指向同一个根源:布卢姆的分类学只管认知有多深,不管认知愿不愿启动,也不管认知任务之间是什么关系。修订版解决了一些问题的同时,有两个根本问题仍然没有被正面回应。

一个“分析”任务里本身就包含“理解”和“记忆”——你要分析两种社会制度的优劣,首先得回忆相关事实,理解每种制度的核心特征,才能进行分析。一个“应用”任务里可能同时有“分析”甚至“评价”——你要用数学模型解决实际问题,首先得分析问题的结构,评价模型是否适用,才能应用。

安德森自己在修订版中也承认,“问题解决”和“批判性思维”往往跨越分类表的多个方格,不能归入任何一个单独的认知层级。

布卢姆的分类学描述的是“认知能走多深”,却没有回答“认知愿不愿启动”。台阶再精细,学生不往上走,台阶就是空的。

这两个问题,布卢姆原版没有回答,安德森修订版也没有回答。而马扎诺的新分类学,对这两个问题作出了更好的解答。

2001年,马扎诺出版了《设计一种新的教育目标分类学》。注意书名:他用的是“设计一个新分类学”,不是“修订”。

马扎诺认为,无论是布卢姆原版还是安德森修订版,提供的都是一个“框架”:知识维度和认知过程维度并列,构成二维矩阵,维度之间没有信息流动的方向。

而马扎诺要建的是一个“模型”:三个系统之间有明确的流动方向,信息从自我系统流入,经过元认知系统,最后到达认知系统。

这个起点的转换意味着什么?布卢姆和安德森按认知复杂度排列:记忆最简单,创造最复杂。马扎诺按信息流动的顺序排列:当一个人面对学习任务,信息首先进入自我系统(决定要不要学),然后进入元认知系统(决定怎么学),最后到达认知系统(具体加工知识)。排列的依据不是“哪个更难”,而是“哪个先启动”。

这直接回应了前面说的两个问题:四个加工水平不是各自独立的台阶,回应了“认知任务不按难度阶梯走”;信息流动的第一站是自我系统,回应了“动机没有被纳入”。

马扎诺把认知系统分为四个加工水平:检索、理解、分析、运用。其中“理解”和“分析”在布卢姆的分类学里也有,但马扎诺给它们的定义和子过程都与布卢姆不同,位置也不同:它们不再是六级台阶中的两级,而是四个加工深度中的两个。

更重要的是,排列的逻辑完全不同。布卢姆按复杂程度排列,暗示“记忆最简单,创造最难”。马扎诺按意识参与程度排列:检索可以自动执行,理解需要稍有意识,分析需要更多意识,运用需要更多意识。

排列的依据不是“哪个更难”,而是“加工过程中哪个需要更多意识的参与”。

这个区分为什么重要?因为它改变了四个动词之间的关系。甚至,高水平的理解可能比低水平的运用更复杂——排列逻辑就不成立,不存在单向线性递进的关系。

在布卢姆的台阶上,六个层级是各自独立的:你可以在“理解”这一层停留,不必走到“分析”。

但在马扎诺的模型里,四个加工水平不是各自独立的台阶,而是同一个加工过程中不同深度的加工:高水平的加工自然包含低水平的加工。

一个“分析”任务里自然包含检索和理解:你要比较两种社会制度的优劣,首先得检索相关事实,然后理解每种制度的核心特征,才能进行分析。

一个“运用”任务里自然包含检索、理解和分析:你要用数学模型解决一个实际问题,首先得检索公式,理解公式的适用条件,分析问题的结构,才能运用模型。

不存在单向线性递进,但不同的加工水平确实对应不同的任务类型。检索类任务要求学生回忆事实和概念,理解类任务要求学生用自己的话概括和转化,分析类任务要求学生比较、分类、概括和找错,运用类任务要求学生调查、实验探究、解决问题、决策。

教师完全可以按这个分类来设计学习目标和任务。马扎诺自己在《目标教学法》里也是这么用的:检索类目标对应2.0水平,理解和分析类目标对应3.0水平,运用类目标对应4.0水平。

关键区别在于:当你用四个动词来分类任务时,你知道一个“分析类任务”里面自然包含了检索和理解,你不需要先设计一个检索任务、再设计一个理解任务、最后才设计一个分析任务。四个动词是加工水平,不规定学习顺序。

这个区别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颗粒度。布卢姆的分类学把认知拆到了分解动作的颗粒度,分类表中每个认知的子过程,都是一个孤立的问题,对应一个认知动作。评估一个问题,这个颗粒度刚好;但教师真正要设计的是“任务”,不是“问题”。

一个学习任务往往由多个问题组成,涉及多个认知动作按不同顺序排列。用分解动作的颗粒度去设计任务,容易只关注单个认知动作,而看不见连贯的思维模式。

设计任务需要的是动作序列,不是分解动作。马扎诺的四个加工水平更适合这个目的:检索、理解、分析、运用,每个都是一串认知动作的概括,保留了思维的连贯性。

布卢姆的分类学只看认知加工的深浅,不管“愿不愿学”。一个没有动机的学生,连“记忆”都不会启动。台阶再精细,学生不往上走,台阶就是空的。

你可能会说,布卢姆又不是不知道动机重要,他只是没放进分类学而已。

没错。但“没放进来”本身就是一种判断:布卢姆分类学的逻辑起点是“认知目标”,动机不属于认知,自然被排除在外;安德森修订版同样沿袭了这个起点,只修订认知过程内部的结构,没有碰分类学的边界。两版分类学都隐含一个假设:动机是教学的前提,不是教学的目标。

这个假设在实践中的后果是什么?教师在设计学习体验时,只设计认知层面的体验,很少系统考虑学生愿不愿学、会不会学。动机靠经验、靠个人魅力、靠导入环节那几分钟的趣味,但很少把它当作需要系统设计的部分。

而事实上,学生面对每一个学习任务,大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“记忆”或“理解”,而是判断: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感不感兴趣?我能不能做到?如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,认知系统根本不会启动。

马扎诺为什么能把动机放进来?因为他换了一个逻辑起点:从“认知有多复杂”换成“信息在人脑中如何流动”。信息流动的第一站就是自我系统,它负责判断“这个任务值不值得投入”。自我系统不放行,信息不会进入元认知系统和认知系统。

动机不再是分类学的外部条件,而是内部结构的第一道门。

这意味着一个根本的立场转换:动机不是教学的前提条件,而是学习体验中需要系统设计的部分,而且是最先要回应的问题。不是先让学生愿意学,再用分类学设计认知目标;而是在设计学习体验时,就把“学生愿不愿学”和“学生会不会学”纳入考量。

那马扎诺的完整框架长什么样?

前面我们分别看了三个系统在信息流动中的位置,现在把它们组装起来。马扎诺的新分类学是一个二维框架:一个维度是加工水平,另一个维度是知识领域。

加工水平从上到下分成三个系统、六个层次:

六个层次的编号从下往上递增,但“最高”不是“最难”或“最重要”,而是“最先启动”。信息流动的第一站就是自我系统,它不放行,后面的都不会发生。

自我系统(层次6)的核心功能是“考察”:面对一个学习任务,考察它的重要性(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?)、考察自己的效能感(我能做到吗?)、考察情绪反应(我对这件事什么感觉?)。前三者综合作用,产生动机检验(我到底要不要投入?)。四个考察都通过,信息才会流入下一个系统。

元认知系统(层次5)负责四个功能:设定目标(我要达到什么?)、过程监控(我在按计划走吗?)、监控清晰性(我理解得够清楚吗?)、监控准确性(我做得对吗?)。它不直接加工知识,而是监控和调节认知系统的工作。

认知系统(层次1-4)就是我们前面讨论的四个加工水平:检索、理解、分析、运用。这是直接加工知识的系统,也是教师最熟悉的部分。

知识领域是另一个维度,马扎诺把它分成三类:信息(是什么的知识)、心智程序(怎么做的知识)、心理动作程序(身体怎么做的知识)。这里就不展开。

把两个维度合在一起,马扎诺的完整框架就是:六个加工水平 × 三个知识领域。任何一个学习目标,都可以定位在这个二维框架中的一个位置。比如“比较两种社会制度的优劣”是层次3(分析)× 信息;“用公式计算三角形面积”是层次4(运用)× 心智程序。

这个框架和布卢姆的分类学有一个根本区别:布卢姆的分类学只对认知加工的深浅做了分类,马扎诺的分类学把动机和元认知也纳入了目标体系。教师设计学习体验时,不只是设计“学生要认知到什么程度”,还要设计“学生愿不愿学”和“学生会不会学”。

回到文章标题:教用布卢姆,学看马扎诺。为什么这么说?

安德森修订版的隐含假设是“教”的逻辑:教师按认知复杂度从低到高设计目标,学生按台阶从下往上走。这个逻辑服务于教学设计,回答的是“我该怎么教”。马扎诺模型的隐含假设是“学”的逻辑:学生面对任务时,先判断愿不愿学,再决定怎么学,最后才是学到什么深度。这个逻辑服务于学习过程,回答的是“学生怎么学”。

这不是说布卢姆分类学没用了。布卢姆用来评估问题的认知深度,仍然是好用的工具。但它只回答了“深不深”,没有回答“愿不愿”和“会不会”。

而AI正在让“认知深度”这个维度的权重下降。很多教师正在用AI帮学生做检索和理解的练习,但AI越擅长这些,学生就越不需要自己干。如果教学还把重心放在“记住了多少”“理解了没有”,那教师正在跟AI抢学生最不需要自己做的事。

AI能检索事实、概括要点、比较异同,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分析问题和生成方案,这些恰恰是认知系统里检索、理解和分析的工作。

AI目前难以做到的,是判断一个任务值不值得投入,是在遇到困难时调整策略,是在迷茫时追问自己“我到底理解了没有”。这些是自我系统和元认知系统的工作。

换句话说,AI正在接管认知系统的部分工作,但动机和元认知是AI无法替代的。一个学生如果只会检索和理解,他的能力正在被AI快速追赶甚至超越。但如果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学、能监控和调节自己的学习过程,他就拥有了AI无法替代的能力。

马扎诺的分类学从一开始就把动机和元认知纳入了学习目标的结构。在AI深度融入学习的时代,这个设计不是锦上添花,而是重新定义了教育目标的优先级:愿不愿学比能记多少更关键,会不会学比学得多深更根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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